然而，盡管私下里已有了這般打算，表面上還是得維持那一套虛偽的客套與周旋。
表面文章還得做。
“嗯！知道了！”楊鵬的回答顯得心不在焉，眼神閃爍，明顯是在敷衍。
好不容易才把對方打發(fā)走。
門剛一合上。
“如果一時要不到錢。縣里撥的其他專項資金……可以先挪用……”江昭陽說到“挪用”時喉頭一緊。
他想起上月縣紀委的警示會上，投影儀藍光中飛舞的塵埃仿佛無數(shù)雙審視的眼睛。
楊鵬按住他件的手，虎口處的老繭粗糙如砂紙：“江鎮(zhèn)長，你得知道，現(xiàn)在洪峰已經(jīng)過去了一波，但形勢依然嚴峻。”
“其他更兇猛、更危險的洪峰隨時可能到來。”他的目光掃過墻上電子鐘，紅色數(shù)字顯示19:47——去年決堤正是在這個時刻，“比起堤壩款項，鎮(zhèn)子的安危更重要。”
“你要把心思放在抗洪上。”
“這錢必須還！”江昭陽抓起公文包，金屬搭扣在寂靜中發(fā)出清脆的“咔嗒”聲。
江昭陽掏出了一個大信封，“給，這是二千元錢，先把洗衣機贖回來，然后改善一下生活吧。”
楊鵬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他連忙擺手推辭道：“江鎮(zhèn)長，我知道這是你個人的錢，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我們一家三口并沒有多少衣服要洗，洗衣機放在家里實在是浪費了。”
“至于吃嗎？其實，我們吃粗糧雜食也挺好的，對健康有利嘛。”
“可是楊總，現(xiàn)在誰家人口多？誰家沒有洗衣機。”
“再說，你的孩子還在發(fā)育階段，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她需要營養(yǎng)，需要更好的生活條件來支持她的成長。”
“你們大人能忍受得了這種清苦的生活，但她還是個孩子，她能行嗎？”
說到這里，江昭陽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做人啊……別太自私了。不是嗎？”
江昭陽將信封放下，他就起身離開。
離開時，樓道聲控?zé)綦S著腳步聲次第亮起。
江昭陽在轉(zhuǎn)角處回頭，看見楊鵬家門口貼著褪色的福字，被夜風(fēng)吹起一角，露出后面用紅筆標注的防汛應(yīng)急電話。
那些數(shù)字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一串沉默的密碼。
瞬間，門又開了。
他看見門內(nèi)的楊鵬遠遠在向他敬禮。
雖然沒有軍裝，但是他仍然是一個基建工程兵。
……
孫維城推開家門時。
銅制門把手上還殘留著夏雨的潮氣。
玄關(guān)鏡面映出他肩頭未撣凈的木樨花瓣——那是市政府大院老樹飄落的，此刻在暖光下泛著陳年信紙般的枯黃。
玄關(guān)處的琺瑯座鐘正敲響第七聲。
妻子張依玲攥著刺繡手帕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與后怕。
“老頭子，今天早上孫兒寧寧，差點兒……”張依玲接過丈夫的公文包，心有余悸道。
孫維城解領(lǐng)帶的動作驟然停頓。
茶幾上，玻璃板下壓著的那張全家福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照片中，小孫子寧寧舉著棉花糖，笑得天真爛漫。
但此刻，那笑容卻被一處水漬暈染，糖絲融化的痕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就像此刻妻子眼角那抹不易察覺的淚光，訴說著內(nèi)心的恐懼與不安。
孫維城的心不禁緊了緊。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在他心頭悄然升起。
他注意到客廳茶幾上的安宮牛黃丸鋁箔被摳破了三粒，那是妻子心悸發(fā)作時的救命藥。“差點兒什么？”
“他，他差點兒命喪車輪之下。”
孫維城撞翻了紅木博古架上的鈞窯天青釉盤。
“啊？”孫維城驚駭?shù)溃霸趺匆换厥拢吭趺磿l(fā)生這樣的事情？”
“呂麗今天帶寧寧出去玩兒，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可誰知道，一輛失控的貨車突然飛馳而來，速度之快，簡直就像是從地獄里沖出來的惡魔。”
“差點兒就將寧寧輾壓在車輪之下。”
張依玲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孫維城聽得心驚膽戰(zhàn)，他仿佛能想象到那個驚心動魄的場景：貨車呼嘯而來，帶起一陣陣狂風(fēng)，寧寧驚恐的眼神，以及那即將降臨的災(zāi)難……
“貨車是從興華路斜插過來的……”張依玲攥著遙控器，液晶屏藍光在她臉上投下蛛網(wǎng)狀裂痕。
新聞畫面恰在播放機動車超速行駛整治的報道。
畫面中的車輛疾馳而過，與她的敘述詭異地重疊：“呂麗說那車輪碾過地上的彈珠，彈珠壓得碎片四崩……”
“后來怎么樣？寧寧受了傷嗎？”孫維城急切地問道。
“沒有，”張依玲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慶幸，“被一個好心人救了。”
“他沖過去一把將寧寧抱在懷里，滾幾圈，滾到了一邊。”
“貨車呼嘯而過，寧寧雖然受了驚嚇，但好在身體沒有大礙。”
“真是有驚無險啊。”
“為什么現(xiàn)在才告訴我？”
“怕你分心啊，再說又沒有出事，不過是驚嚇了一下而已。”
他抓起紫砂壺猛灌一口，陳年普洱卻澆不滅喉間的灼燒感。
孫維城坐下問道：“救命恩人什么模樣？叫什么？”
“聽呂麗說，在交警做筆錄時，才知道他叫江昭陽。”
“后來一個干警叫她到另一邊做筆錄去了，就沒有聽到其他的了。”
“江昭陽？”孫維城聞言，心中猛地一顫，一個激靈，難道是？
孫維城倏地起身。
“他是什么單位的也不知道？”他急忙道。
“不知道！”
作為一個市長，孫維城要查找一個人還是易如反掌。
他打了一個電話出去。
二十分鐘后，市府辦的黑色轎車碾著滿地碎金停在院外。
周虹濤小跑著遞來檔案袋時，孫維城聞到他袖口沾染的打印機油墨味。
周虹濤拿出了幾張現(xiàn)場截圖，甚至還有交警筆錄復(fù)印件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孫市長，這是交警隊剛傳過來的現(xiàn)場錄像。”周虹濤當(dāng)時欲言又止，“他們特意截取了不同角度的……”
監(jiān)控截圖上的男人正躬身護住懷中的寧寧。
交警筆錄的復(fù)印件，在“見義勇為”的簽名欄里，“江昭陽”三個字力透紙背。
而旁邊的單位一欄，赫然寫著“琉璃鎮(zhèn)副鎮(zhèn)長”。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