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在鎮(zhèn)政府掌勺二十年的老炊事員，此刻額頭沁出的汗珠比他炒菜時的油星還密。
江昭陽突然想起大學室友那個永遠在減肥的胖子。
當年硬是拖著全宿舍晨跑，結(jié)果在操場摔了個狗啃泥。
大師傅一見他來了，馬上笑臉道：“對不起，江鎮(zhèn)長，您不是應(yīng)該在小餐廳就餐嗎？”
“按照規(guī)定，這里主要是為普通干部職工服務(wù)的，不是你來的地方。”
“我吃不習慣小餐廳，那兒菜肴太過油膩，胃受不了。”
“您非要與群眾打成一片啊？想體驗咱們食堂的‘家常便飯’？”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起了我的一個大學同學！”
“大學同學？”大師傅一臉懵圈，顯然沒料到江昭陽會突然提起這個。
“是的，在讀大學時，有個同學吃得太飽，去稱體重，結(jié)果體重秤直接喊：‘請一個個來，不要兩個人一起站上來。’”
“就是因為他太嗜吃！”
這位大師傅哭笑不得。
“所以呀，我還是在你這兒吃吧。”
“你這兒的菜雖然簡單，但勝在清淡爽口，至少不會讓我那么快發(fā)胖。”
“再說了，這也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嘛！”
大師傅囁嚅道：“我沒問題，就怕何主任……”
“哦？你怕何狄怪罪，是因為他是你的直接領(lǐng)導(dǎo)，管理著你的日常工作，對不對？”江昭陽的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
“是，是的。”
江昭陽微微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那么，我呢？我在這個單位里，是不是也算得上何狄的領(lǐng)導(dǎo)之一？”
“他會不會也怕我怪罪他呢？”
“你不給我拿菜，我一怪他，他豈不怪你？”
“這？”這位大師傅一時語塞。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愕。
顯然沒有料到江昭陽會這么問。
“拿吧，有什么事我擔待。”
“給我拿一份涼拌苦菊，再來個清炒萵筍。”江昭陽敲了敲玻璃道。
“好！”大師傅馬上拿來了江昭陽點的兩小碗菜。
江昭陽接過菜，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不錯。”
“以后都如此辦理吧，去小餐廳吃，我還真怕吃胖了呢！”
說著，他用不銹鋼餐盤端了菜，又盛了一點兒飯。
轉(zhuǎn)身在一張餐桌邊坐了下來。
何狄挺著啤酒肚晃進食堂，鱷魚皮腰帶上的金屬扣撞在門框上“當”的一聲。
“江鎮(zhèn)長這是體驗生活來了？”何狄的笑聲像砂紙打磨鐵鍋，“小餐廳今天可是特意從縣賓館請了位大廚來掌勺。”
“各種美味佳肴應(yīng)有盡有，您不去品嘗品嘗，順便給點兒專業(yè)意見？”
“而且還有紅燒獅子頭，很誘人！”
正在排隊的幾個年輕科員慌忙往邊上躲。
有個戴黑框眼鏡的姑娘差點把湯碗扣在同事身上。
食堂墻角的立式空調(diào)發(fā)出哮喘般的嗡鳴，出風口垂下的紅綢帶突然斷裂，輕飄飄地落在江昭陽腳邊。
“何主任知道體重秤會說話嗎？”江昭陽突然問道。
他夾起一根苦菊，翠綠的汁水順著筷子往下滴，“我大學一個胖室友每次稱重，機器都喊‘請一個個來’。”
靠窗那桌爆發(fā)出壓抑的笑聲。
吳青蕓被嗆得直咳嗽。
何狄的臉漲成豬肝色，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機鋒。
“江鎮(zhèn)長真是幽默。”何狄的假笑像是用訂書機釘在臉上的，\"不過按規(guī)定，領(lǐng)導(dǎo)用餐區(qū)……”
“去年鎮(zhèn)黨委通過的《食堂用餐管理辦法》，第三章第十二條。”江昭陽慢條斯理地嚼著萵筍，“需要我背給你聽？”
“全鎮(zhèn)機關(guān)工作人員一律在食堂用餐。”
何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對于食堂用餐規(guī)定再清楚不過。
只是平日里那些特權(quán)的小動作讓他幾乎忘記了這些明文規(guī)定。
江昭陽這家伙是在暗指自己及林頭違規(guī)建小餐廳啊？
“何主任要是沒別的事，不如坐下嘗嘗食堂大師傅的手藝？”江昭陽推開鄰座的椅子，“聽說你最近在學《論持久戰(zhàn)》，咱們正好交流交流心得體會。”
食堂突然安靜得能聽見蒼蠅撞燈管的聲音。
何狄盯著那盤清炒萵筍，這菜如何下口？
“我突然想起還有個接待……”
何狄轉(zhuǎn)身時帶翻了調(diào)味架，醋瓶咕嚕嚕滾到江昭陽腳邊。
他倏地不見了蹤影。
江昭陽吃完最后一口米飯。
他起身把餐盤放進回收處，發(fā)現(xiàn)大師傅偷偷往他兜里塞了倆水煮蛋，蛋殼上還沾著食堂后廚特有的蔥花香。
突然，他做出了一個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舉動——他拿出手機，主動提出要與大師傅加微信好友。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好奇與納悶。
他們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堂堂一鎮(zhèn)之長，怎么會突然對一個食堂大師傅產(chǎn)生加微信好友的興趣？
他與一個食堂大師傅有什么工作交流？
走出食堂時，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昭陽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將雞蛋錢轉(zhuǎn)給了大師傅。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也確實是累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下午，江昭陽上班不久。
白薇推門而入。
她手中拿著的一份傳真件，“江鎮(zhèn)長，請看傳真件。”
江昭陽接過傳真件，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瞬間愣住了。“表彰會？頒功勛獎?wù)拢俊?/p>
“是的。你要到市政府接受表彰。”
江昭陽皺了皺眉，顯得有些不理解。“不就是一個二等功嗎？搞那么大聲勢干啥？”
“再說，以往也沒有為二等功召開專門表彰會的先例吧？”
白薇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月芽般的微笑。
她解釋道：“這次可能有些不同，我聽說這次表彰的不止您一個人。”
“市里可能有多位同志獲得了二等功，所以市政府才決定舉辦這次表彰大會，以資鼓勵。”
“去吧，總是好事。”
“而且還可以結(jié)識上面的領(lǐng)導(dǎo)，許多人求之不得呢。”
“好吧！”江昭陽勉強從白薇手中接下了通知。
暮色漸沉時，翠華樓的金色霓虹照亮了停車場的小車車標。
李昭明摸著鼓脹的公文包鉆進包廂。
水晶吊燈下的茅臺酒瓶泛著琥珀光。
檀木轉(zhuǎn)盤上，大閘蟹的蟹殼在蒸騰熱氣里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