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祝余要的東西就被符文符箓給帶回來了,看看那用紙包著的鍋底灰的量,祝余都忍不住想,估計這附近的人家,鍋底都已經被刮得锃亮了。
“二爺,夠不夠?”符箓有些吃不準地問,“本來我還想再多走幾戶人家去給您多弄一些來,但是有的人家一看到殮尸房的差人就覺得晦氣,連門都不給我們進,再多就要跑去更遠的地方,我們又怕您等著急……”
祝余看了看手里的那些鍋底灰,對符箓擺擺手:“已經夠用了,你們不用再去,在外面歇會兒,等著就行了。”
說完她就拿著鍋底灰進去,很快又出來拿了水和布巾。
房門就再一次被關了起來。
又過了很久,久到符箓都有點坐不住了,怕夫人在里面出什么問題,一個勁兒朝陸卿看。
符文最初比符箓沉得住氣,后來也有點沒底,湊到陸卿跟前,小聲開口:“爺……”
陸卿知道他想要問什么,抬手示意他不用繼續往下說,又看了看頭頂天空中的太陽:“二爺進去忙碌的時間也不短了,去弄些熱湯備著,一會兒人出來了,正好喝了暖暖身子。”
符文一聽,連忙應聲,快步回去馬車那邊拿了帷帽便急急忙忙走了。
等到他抱著一只裝著熱湯的瓦罐從外面風風火火跑回來,發現祝余還沒有出來,正想著要不要再問問爺的意思,殮尸房那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祝余從里面走出來。
她看起來很疲憊,出來之后也懶得走遠,一屁股就坐在了門前的石頭臺階上,順便沖一旁的符箓擺擺手,示意他幫自己把屋里的水桶提出來,再把后頭的門關上。
畢竟那里面的涼氣可不能散了,否則尸首爛了,臭不可聞,那就真算得上糟糕透頂了。
符箓連忙照做,等他提著一桶黑水出來的時候,符文這邊已經在院子里燃了蒼術、白芷和川芎等物,幫祝余祛除驗尸的晦氣,祝余這邊也已經用陸卿提前吩咐兩兄弟從云隱閣帶過來的烈酒擦拭過手臉,這會兒正坐在那里喝著熱湯呢。
有一件事陸卿似乎是想多了,祝余出來之后最需要的并不是取暖,相反,她幾乎是滿身大汗,不過那熱湯還是派上了用場,正好喝下去補充補充體力。
那老差人一直在院子里跟著等,說是他有多關心何家女兒的死因,倒也談不上,主要是對于這么一個“年輕后生”單獨進去驗尸,驗看一具連縣衙有幾十年經驗的老仵作都看不出端倪的尸首,到底最后能夠看出個什么來,這就著實是讓人有些好奇了。
“這水……這水怎么這么黑?”老差人看了看符箓手里的水桶,見里面的水黑漆漆的,嚇了一跳,“難不成那女子是中了什么了不得的毒?”
“不用擔心,只是鍋底灰而已。”祝余沖他擺擺手,然后轉頭對陸卿說,“本來我在那女子身上找不到任何受傷的跡象,結果涂上鍋底灰之后,仔細看就發現她的身上布滿了非常細密的小傷口,就好像是被人用針渾身上下密密麻麻扎了很多孔似的。
那些小孔實在是太細了,從表面根本看不出來,不過等鍋底灰涂勻了之后就非常明顯了,我懷疑她會因為血氣雙虧,衰竭而亡,根源就在和諧密密麻麻的小‘針眼兒’上了。
你還記得我之前遇到過的那些蜘蛛么?”
她這么一說,陸卿瞬時就明白過來,了然地點了點頭。
“怎么累成這樣?”他開口問,若不是有外人在場不太方便,他都想動手去幫祝余理一理頭發,擦一擦汗了。
“驗尸本身倒是沒有什么累人的,主要是弄完之后,我得把人家那一身臟兮兮的鍋底灰給擦干凈呀。”祝余嘆了一口氣,“死者為大,為了尋找真相做一些事屬于迫不得已,但最后還是要給人家回歸一個體面的模樣的。
以前都說什么東西‘死沉死沉’的,這已經死去的人,也是真的比大石頭都沉!
明明看起來那么瘦弱的一個女子,想要將她翻個身,簡直跟搬山差不多,我涂鍋底灰就累得不輕,等到清洗擦拭的時候就又累了第二回。”
說到這里,祝余好像忽然之間想起來了一件什么事,扭頭對一旁一臉好奇的老差人說:“去告訴你們這里的縣令,那兩個獵戶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是什么在荒山野嶺叫野獸給掏了才死的。”
“啊?!”老差人本來在一旁豎著耳朵想聽一聽與何家女兒的死有關的事情,沒想到忽然從祝余那里得了這么一句,一時之間有點懵,“那他們倆那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能是怎么死的?”
“他們兩個人的臉都是先被重物砸爛之后,才被啃食的,從頭骨斷裂的地方能夠看得出來,大概是這么大的錘頭硬生生砸死的。”祝余沖那老差人比劃了一個大小,“被野獸啃食的傷口都是在死后產生,估摸著是被人丟在山上之后,被野狗給啃了。
還有,那兩個人雖然穿著獵戶的衣服,兩只手都干干凈凈,沒有任何的老繭,別說是拉弓射箭了,就是粗活兒恐怕也沒怎么做過,保不齊是被人殺死之后,換上了獵戶的衣服,丟在野外用來迷惑旁人的。
他們兩個一個足弓凹陷清晰,一個足弓塌陷;一個腳趾甲光滑,一個粗糙不平整,年紀恐怕差著一輩人,叫你們縣令查一下有沒有誰家有父子兩個同時不知所蹤的,說不定會有收獲。”
那老差人一聽這話,目瞪口呆,連忙努力記下來,又怕自己一會兒忘記了,聽祝余說完就急忙往縣衙跑,要把她告訴自己的這些都并報給縣令大人。
老差人走后,這里就沒什么外人了,陸卿摸出帕子來,幫祝余把額角的汗擦了擦:“驗尸已經很辛苦了,怎么還去管旁的事情?”
“擦完鍋底灰檢查過之后,實在是沒力氣了,就坐在旁邊歇一會兒,呆著也是呆著,順便就看看另外兩具尸首是怎么個情況。
結果這么一看,幸虧幫他們瞧一眼,否則按照倆被猛獸掏了的獵戶去找,估計等尸首爛光了,他們也找不到主兒。”祝余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