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的眉頭緊緊皺著,似乎是在思索著假堡主的話有幾分可信。
而從他的這個反應,祝余也大概能夠猜測到,方才那一番話里,至少有一部分是被假堡主說中了,陸卿應該真的想方設法多方打探過,但是都被堵得密不透風,讓過去的事根本無從查起。
祝余默默打量著那個假堡主,過去她連高度腐爛的死尸都可以面無表情地下手處置,更別說區區一張毀容的臉了。
再怎么猙獰可怖的面孔,多看幾次也就麻木了,并不能夠嚇唬住她。
她想要從假堡主的臉上看出些端倪,看出一些他處心積慮編了一肚子的故事想要用來騙陸卿的跡象。
雖然說陸卿族人當年一夕之間慘遭滅門的事情,無論真相是從誰的嘴里說給陸卿來聽,都不會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注定是令人悲痛的,但是祝余就是不喜歡這件事從假堡主這樣一個身份不明,來意也不明的人口中說出來。
又或者,像是假堡主這樣一個在外面為非作歹,并且手段毒辣,毫無人性的人,即便他真的掌握了事情的真相,從他口中講出陸卿祖父和父親等族人的往事,似乎都是對那些逝者的一種褻瀆。
但是,假堡主的表情十分鎮定自然,至少在祝余看來,他不像是在虛張聲勢,為講故事做鋪墊,而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并且還很清楚他知道的這些內幕,一定能夠拿捏住陸卿。
陸卿沉默著,似乎也在糾結,假堡主這會兒也不催他,很有耐心地等著他開口。
符文符箓也忍不住有些擔憂地回頭迅速看了看陸卿。
一時之間,這個大祭司閉關的奇怪房子里面安安靜靜,明明有五個大活人,又好像空空蕩蕩,什么動靜都沒有。
過了許久,陸卿終于開了口,他語氣里仍舊帶著一點點懷疑地問假堡主:“當年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假堡主在聽見陸卿開口的那一瞬間,面頰的肌肉松弛下來,然后咧嘴笑了起來:“就是嘛!想知道,就直截了當的問!
我都能特意追到這里來,不就是想要跟你坦誠一些,咱們知無不言么!
你應該也知道,當年錦帝還只是一個皇子的時候,先帝本來有心想要扶植的并不是他,朝中眾大臣也是各有各的算盤,于是便引發了當年的那一場奪嫡血戰。
而你祖父帶著你父親和你的族人,在追隨錦帝的這一路上也是戰功赫赫,厥高至偉。
等到大局已定,你祖父他們本也是距離天大的富貴和榮耀,就只有那么一步之遙了。
結果偏偏就是因為他們太過于剛直不阿,給自己和這一支族人都惹下了禍端?!?/p>
祝余心中厭惡這個假堡主,聽他講述的時候卻又忍不住想要知道當年的事情真相,一時之間心情都變得復雜起來。
陸卿只是皺著眉頭,并不做聲,臉上也看不出什么更多的表情,默默聽那假堡主說話。
“那個時候,錦帝基本上就已經坐上了帝位,只是還需要等到吉日去走那即位受朝的儀禮罷了。
畢竟這一路殺出來,過程中也是九死一生,十分兇險,錦帝也并非什么心胸寬廣的仁德之人,那會兒終于大局已定,勝券在握,心中積攢下來的惱恨自然就想要發泄一下。
那會兒與他爭得最兇的皇子已經戰死,但是余下還有幾個異母兄弟,當初都選擇支持或者追隨那個皇子的。
錦帝對他們心懷怨恨已經許久,那會兒在有心之人的煽風點火之下,打算下令將那幾個皇子統統處死,以警后人。
但是你祖父和你父親對此并不贊同,他們認為應當將這些人奪了兵權,放到遙遠偏僻的封地,令人留意他們在封地的一舉一動,只要沒有再起什么異心,就讓他們衣食無憂,平安終老。
你祖父認為那些皇子只是與錦帝立場不同,并沒有犯下什么滔天罪過,也不曾直接威脅過錦帝的性命,若是因此就殘殺自己的皇弟,只怕不是仁君該有的舉動。
就算是再不濟,再咽不下這口惡氣,至多也只能將他們貶為庶人,只要不會再對錦帝構成威脅就夠了,實在沒必要鬧得非要人頭落地不可。
他聯合了幾個功臣極力勸阻,據理力爭,甚至不惜以辭官告老還鄉相要挾。
錦帝當時大業剛成,根基不穩,不敢有半點差錯,若是追隨他一路的功臣紛紛告老還鄉,難免會惹人非議,背負上‘卸磨殺驢’的罵名,于是他只能不情不愿地選擇了妥協,沒有下令殺他的那幾個皇弟。
但是從這件事之后,錦帝的心里面終究還是扎了一根刺,讓他意識到,當初追隨他、支持他的這些功臣老臣們,在與他一條心的時候,自然是沒有話說的,可在有的事情上,當這些人的觀點與他的心意不相合的時候,他們的嗓門兒似乎有點太大了?!?/p>
假堡主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陸卿,忽然一抬手。
符文符箓立刻握著劍向前迎了一步。
不過那假堡主并沒有什么想要偷襲的意思,只是伸手一指陸卿:“這里面就以你祖父這一支尤甚。
旁人還都只不過是依仗著一路追隨的功績,所以面子比較大罷了,歸根結底也還是臣子,給他們熊心豹子膽,他們也不敢太過逾越。
但是你家族人卻不同。
你們是姓陸的,是皇家的血親,哪怕只是旁支,跟一般人比起來,也已經是足夠顯赫,也截然不同的。
你祖父和你父親的為人,在朝中也算得上是有口皆碑,當年有許多老臣,若不是因為你祖父選擇支持錦帝,立場或許還在搖擺,他們都是看了你家的選擇之后,決定跟著一起追隨過去的。
所以如果是你,你會如何看待這樣的族親?
皇族血親,品行正直,胸懷仁德,不僅有扶持皇帝坐上龍椅的不世之功,身后還有一眾愿意追隨的朝臣。
偏偏這樣的一個人,現在與屁股還沒坐穩的皇弟出現了意見相左,讓皇弟都不得不妥協。
你是錦帝,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