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縣的百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
一個身材高大,一身墨色勁裝,頭戴黃金面具的男人,猶如天神下凡一般端坐馬背,傲然前行。
在他身后是五十名禁軍個個威風凜凜,身上的鎧甲在太陽底下閃著晃眼的銀光,腰間掛著佩刀,手中緊握鐵矛。
雖然沒有人高聲喧嘩,沒有人驅趕路人,但縣城中的百姓無不被他們的氣勢所震懾,紛紛主動讓開一條道,好讓他們順利通過,更有膽子大一點的,好奇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干脆遠遠地在后頭跟著,一路就跟到了清水縣的官倉附近。
官倉地處偏僻,本來門前兩個守倉的衙差無所事事,這會兒正坐在地上,一人倚著一根柱子,耷拉著腦袋打瞌睡,聽到馬蹄聲被吵醒還迷迷糊糊一臉不痛快。
可等他們兩個清醒過來,看到眼前的架勢,都被嚇了一跳,瞌睡蟲瞬間消失,慌忙從地上爬起來。
“你、你們……干什么的?”那兩個衙差沒見過金面御史,不知陸卿的身份,只知道眼前這人面具猙獰,渾身更是散發著一種肅殺之氣,讓人忍不住心里打突,兩腿發顫。
不過他們還不算特別瞎,認得陸卿身后跟著的那些兵士是禁軍的打扮。
可認出是禁軍打扮也并沒有讓他們踏實幾分。
若說普通百姓不清楚,那他們這些在衙門里混飯的衙差是不會不知道的。
當今圣上當年能夠坐上龍椅,經歷的那是血雨腥風,翻過的是尸山血海,中間還遭遇了武將倒戈,差一點就要功虧一簣。
因此,在他登基之后,便將全國各處軍權都收回到自己手中,在各州駐扎禁軍,禁軍的管事與州府衙門相互制衡,且只聽從皇帝一人調遣。
任何人想要調動禁軍,都不是容易的事。
這也就意味著,平時誰也見不著禁軍,真見到他們的時候,必然是有大事。
現在看這個架勢,大事是要落到他們的頭上了?
兩個衙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頭還在犯嘀咕,陸卿已經開了口。
他一揮手,對身后的禁軍兵士說:“來人,將這二人拿下。”
衙差一驚,還沒等回過神來開口,就已經被禁軍擰著胳膊按在了地上,臉頰貼著地,除了一臉驚懼,別的什么反應都來不及做。
不過這邊的動靜還是引起了官倉內其他守倉衙差的注意,很快就有人開門出來查看情況,一看外面是一眾禁軍兵士,大驚失色,連門外被按在地上的兩個自己人都顧不上,竟然立刻就想要把門關起來,把人攔在外頭。
“留十人守住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官倉大門兩丈以內,其他人隨我進去。”陸卿從馬上下來,吩咐百夫長。
百夫長得令后也沒耽擱,馬上點了十人守在外面,其余人上前破門。
門內的幾個衙差平日里都是好逸惡勞的懶漢,論人數還是論力氣都遠不及訓練有素的禁軍兵士,一共沒幾下,那兩扇門就被撞開,兵士們一擁而入,幾個人率先進去把試圖逃竄的衙差都給逮到一旁,等候陸卿發落,其他人魚貫而入,在院子里列隊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祝余從頭到尾跟在陸卿身后,這會兒也下了馬,隨他一同進入官倉。
陸卿沒有理會被抓住的衙差,帶著祝余和符箓直奔米倉門前。
倉門打開,里面一眼望去,滿滿登登都是鼓鼓囊囊的糧袋子,看上去就和尋常官倉并無兩樣。
陸卿冷笑,走到堆積如山的糧袋子跟前,抽出佩劍將其中一個袋子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大人小心!”其中一個禁軍兵士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沖過去擋。
在他的意識里,這樣堆得高高的糧袋子,將下面一包劃開,里頭的稻米勢必要漏一地,而上面的糧袋子也會因為下面突然失去了支撐而倒塌下來。
可是他沖到跟前卻發現,什么都沒有發生。
高高的糧袋子依舊堆在那里,不見絲毫影響。
他一愣,低頭朝陸卿劃開的口子看過去,不看還好,這一看臉都變了顏色——那袋子里裝的哪里是稻米,分明是稻草!
“來人,點驗。”陸卿對隨他進來的禁軍說,“將所有糧袋子搬出去,是糧的在院子里放做一堆,不是糧的另放一堆。”
很快,米倉便清點完畢,接下來其余幾間儲糧的倉室也被打開,全都依樣清點。
眼見著院子里面堆放的糧袋子越來越多,只是裝稻草的那一邊已經堆積如山,裝糧食的那邊卻少得可憐,一眼看過去就能夠將數目清點出來。
搬到后來,那些禁軍兵士都生出了經驗,只要用手一提起來輕飄飄便一定是稻草,沉甸甸的便是糧食。
可是搬到后面,一個沉甸甸的糧袋子被抬出來的時候一不小心裂開來,從里面嘩嘩流出許多黃沙,灑了一地。
眾人大吃一驚,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把戲。
趕忙把之前抬出去的沉糧袋子又眼看一遍,院子里便又多了一堆裝沙子的。
祝余這會兒倒是看明白了,估摸著在最開始搞這貓膩的時候,背后的始作俑者還比較小心謹慎,生怕被人瞧出端倪來,所以用同等重量的沙子偷換走了米糧。
不過到了后來,這廝的膽子也越來越大起來了,沙子畢竟沉重,裝袋搬運都很辛苦,于是便干脆弄些稻草來,看起來也是鼓鼓囊囊的一袋袋,搬運和堆放起來可就輕松多了。
她過去一直每每聽到“官倉老鼠大如斗”,都覺得這是一種夸張的說法兒。
現如今看一看這清水縣的官倉,還有被關在家里,餓了幾天依舊白胖的縣令李文才,她的心里頭也生出了幾分不同的感觸。
待到所有糧袋子都搬完,符箓帶著幾個兵士給那為數不多的糧食過秤過斛。
“大人,這清水縣官倉內,儲糧總共不過百斤。”符箓擰著眉頭對陸卿報。
陸卿還沒開口,兩個禁軍兵士急急忙忙跑過來,手里還抬著些東西。
“大人!我們在那頭的一間米倉內又發現了一套秤砣和糧斛!”他們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東西放在地上,和旁邊剛剛用來稱糧的秤和斛旁邊,“可是……這兩個秤和斛……它們不一樣大!”